〈我們是大人啊〉——
參加「爸媽也有青春期：在成長風暴中的自我修練」團體班後記
前一陣子，Netflix上有一部橫掃多國收視排行榜前幾名的夯劇《鐵拳教育》，因貼近真實教育現場的尖銳題材，而在網路上引起熱議，許多人對戲劇中呈現的校園霸凌、師生關係與教育困境展開討論。身為一個獨立扶養兩位青少年兒子的單親媽媽，我無力對台灣目前教育現場的種種難題多加置喙，只能埋頭扛起自己身為家長的責任義務，盡力在兩個兒子的青少年風暴中堅強挺住。
然而，某一日觀看《鐵拳教育》時，這一句話，讓我內心那一條被生活壓得緊繃的弦，猝不及防地被用力彈了一下，然後在波瀾洶湧起來之前，又被溫柔地摁住。
「獲得幫助的第一步，是開口求助。」
劇中女主角過去曾是校園霸凌的受害者，在孤立無援時，男主角恰好路過。這是他對當時獨自硬扛、堅強不語的女主角所說的一句話。後來女主角長大了，也遇到一位倔強不肯求援的受傷學生，她便把當年這句話傳遞下去：「獲得幫助的第一步，是開口求助。」
放下手機，這句話從劇裡走進我心裡，像餘音繞樑一般，盤旋了一大圈，最後竟回到了我自己的生活裡。最近參加了「台北市信義婦女支持培力中心」所辦的團體課程：「爸媽也有青春期：在成長風暴中的自我修練」，我原抱著「好好請教如何解決青少年青春期諸多問題」的目的而去，卻在為期六週、每週三個小時的團體互動中，看見了——我自己。十八個小時裡，我沒有看到任何一個叛逆的孩子，只看見一個個不論專業、身分、年齡為何的媽媽，在成為「青少年的媽媽」之前，原本都是「她們自己」。
在參加課程之前，走過了失婚創傷的黑暗隧道，我已鑄成一身看似堅不可摧的鎧甲。只有看過我無數次在深夜獨自買醉，舉杯與她對飲的一輪明月，才知道我真實的不堪與脆弱；知道我無論如何也會在孩子們面前撐住的幼稚與逞強；知道那個天真浪漫的女孩，其實根本沒有駕馭這一身大人尺碼衣服的勇氣。
然而，當我坐進「信義婦女支持培力中心」的房間裡時，每一位媽媽，無論是微笑、流淚，抑或是侃侃而談，彷彿都變成了一個單純認真的女孩。她們或許徬徨，或許困惑，但依舊努力真誠，而且充滿著愛。我似乎可以暫時把一身鎧甲卸下，不用永遠堅強，無須完美無缺。在這裡，我可以先看見自己，先擁抱自己，先狠狠地愛護自己；然後可以，承認我的有限；然後可以，勇敢開口求助。
《鐵拳教育》裡有一句話說：「恐懼來自於經驗。」過去的經驗曾使我恐懼，學會了防備，鍛造出一身嚴絲合縫的鎧甲；而這六週的團體課程經驗，也慢慢地給了我另一種可能：「勇氣」也可以來自於經驗。它讓我重新相信，自己是可以被幫助的，只要我願意嘗試開口求助。是的，「開口求助」需要勇氣。當你敢開口說出來，敢把自己的需求與匱乏擺出來，敢把顫抖不已的那隻手伸出來，接受別人拉一把，那一刻，是真正的勇敢。
《鐵拳教育》的片尾，販毒少年在被男主角制伏時，大聲吶喊著：「你們是什麼東西？你們以為自己是耶穌嗎？是佛祖什麼的嗎？」
男主角滿身是血，喘氣道：「我們是大人啊。臭小子，是大人。」
我當然不是耶穌，也不是佛祖。我會累、會怕、會失控、會崩潰，會在孩子們的一句話、一個眼神、一扇關上的房門前，感到無限挫敗，不知所措。
可是，我仍然是大人啊。
如果連大人都不是真正的大人，只是穿著大人尺碼衣服的小孩子，那孩子們該怎麼辦？當他們摔倒時、害怕時、任性時、犯錯時，該怎麼辦？
然而，「大人」的意思，不在於絕對正確或永遠堅強。大人的意思是，願意直面並承認自己的有限；在快要撐不住的時候，勇敢開口求助；在孩子們混亂失序的時候，不隨之起舞，先讓自己穩穩站著；在親子關係受傷的時候，願意一次又一次地回來，反覆嘗試，不怕撞牆碰壁，無論怎麼樣也要學習如何繼續陪伴。
如同劇中那位被學生殺害身亡的女老師，以及她的未婚夫——男主角，共同對叛逆少年所傳遞的信念：孩子啊，你不可以這樣。沒關係，我們重新來過吧。
擁抱著過去的女孩，我也重新經驗了勇敢。卸下鎧甲，是我學著重新來過的方式。「重新來過」從來不嫌太遲，無論什麼時候開始都可以。而當我站在這樣的位置上，那件大人尺碼的衣服之於我，方才開始合身。
在孩子們也穿上那件大人衣裳之前，我是他們生命裡的那一位「真正的大人」。